◎本报记者 荆晓青
非药物干预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精神心理疾病早防早治，未来行业发展重心将持续前移，聚焦尚未就医的亚临床情绪异常人群，依托低成本、常态化筛查开展早期介入，从源头降低重症发病比例，持续完善全民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袁凯 会议执行主席、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副研究员
抑郁、焦虑、失眠、孤独症等精神心理疾病发病率持续走高，已成为公共卫生问题。《柳叶刀》前不久发布的研究报告称，全球有近12亿人患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健康疾病，或处于相关状况中。为补齐药物治疗短板、实现早防早治，非药物干预凭借独特优势，在国内临床应用与科研转化方面日益受到重视。
近日，在北京召开的第Y14次香山科学会议，以面向精神疾病非药物干预的新方法、新思路、新挑战为主题，汇集来自精神临床医学、脑科学、人工智能、心理学、中医药等领域的专家学者，系统研讨非药物疗法科研前沿、临床痛点与标准化建设路径。
形成多元技术体系
精神心理疾病病种繁多，囊括各类细分亚型。目前临床可明确诊断的病种近400种，既包括器质性脑病引发的认知衰退等与神经科疾病相关的精神心理症状，也涵盖抑郁、焦虑、失眠等无明确脑组织器质性损伤的功能性心理障碍。
传统药物治疗用于精神心理疾病时，部分患者存在药物难治情况，长期用药还易出现不良反应，造成用药依从性偏低；常规心理诊疗则面临精神科专业医师资源紧缺、社会病耻感突出等现实困境。伴随脑科学、物理调控技术与人工智能跨界融合，非药物疗法无创安全、便于居家落地、适配早期防控的价值凸显，逐步成为药物治疗的重要补充手段。
当前，非药物干预已形成物理神经调控、中医药干预、身心疗法、数字化智能干预等多元技术体系。
会议执行主席、北京理工大学医学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钱昆介绍，依托眼动追踪、面部微表情识别、语音语义分析、穿戴式生理信号采集、脑电监测等多模态客观检测技术，可突破传统主观量表测评的局限，为病理性心理疾病的精准鉴别与分型诊断提供全新技术路径。针对飞行员、在校学生等特殊群体，低成本、无创化的智能筛查技术可在疾病萌芽阶段介入干预，有效降低重症发病风险。
数字化干预成为新增长极。VR情景康复、游戏化认知训练、AI智能诊疗广泛用于轻症焦虑、孤独症干预。北京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王伟团队基于大模型与智能体，整合海量病历与医学文献搭建AI辅助诊疗平台，辅助医生精准匹配个体化干预靶点。
在物理神经调控领域，有科研团队基于神经反馈、闭环电刺激技术研发出个体化认知训练方案，重点应用于孤独症、早期认知功能受损人群的康复干预。上海交通大学心理学院执行院长袁逖飞从人工智能结合脑机接口的视角，解析了脑网络连接关系及动力模型。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副研究员谭一舟团队研究证实，特定参数频闪光诱发的脑波夹带效应可用于快速评估个体警觉性。通过优化光源色温、照射面积等光参量，结合深度学习模型，可进一步提升评估的精准度与临床实效。
在中医非药物干预领域，中国中医科学院研究员荣培晶团队牵头研发的耳穴迷走刺激疗法，已完成多项多中心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目前，针对该疗法所用器械的技术规范，已被推进至ISO国际标准的制定流程中，这有助于我国在国际传统医疗标准体系中发挥更大作用。
运动、音乐等身心自然疗法贴近日常生活。与会专家介绍，这些疗法依托肠—脑轴与神经调控机理研究，正在陆续开展多中心临床试验。
推动居家干预普惠化
“非药物干预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精神心理疾病早防早治，未来行业发展重心将持续前移，聚焦尚未就医的亚临床情绪异常人群，依托低成本、常态化筛查开展早期介入，从源头降低重症发病比例，持续完善全民心理健康服务体系。”会议执行主席、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副研究员袁凯认为，当前各类声光电磁调控、中医理疗、数字化干预手段的临床价值已得到验证，但技术产业化、居家普惠化仍面临瓶颈。
与会专家普遍认为，非药物干预当前面临三大核心难题。一是作用机理存在“黑箱”。多数疗法临床有效，但外部刺激经由大脑调控情绪的全链路机制尚未完全阐明，不同物理刺激是否共享统一神经调控逻辑仍存学术分歧。二是临床数据支撑存在短板。病耻感导致长期随访病例稀缺，全周期人体生理数据采集成本高昂，动物实验结论难以向人体临床落地，生理指标与精神症状缺少量化关联，掣肘AI算法迭代。三是标准化与个性化难以兼顾。统一规范利于行业监管普及，但精神疾病个体差异巨大，固定参数无法适配全部患者。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副主任医师田腾飞举例说，数智设备可实时抓取生理指标，但临床确诊需要医师结合周期内综合表现综合研判，现阶段数字化工具无法替代临床医师。
为进一步促进非药物干预发展，与会专家提出了三条路径。一是加强基础研究，跨学科组建攻关团队，运用数字脑建模、脑动力学分析等技术，系统解析“物理刺激—神经响应—心理改善”的完整作用过程，明确干预靶点与调控机制，破解机理研究“黑箱”难题。二是加快标准化体系建设，组建跨领域标准委员会，严格区分医用与居家产品的技术要求、安全标准和疗效评价体系，推动专家共识逐步转化为团体标准、国家标准，并积极对接国际标准。三是打破产学研用协同壁垒，搭建全国多中心临床数据共享平台，同步建立数据安全管理规范，研发高性价比可穿戴干预设备，联动产业资本与公益力量，推动居家干预产品普及。
与会专家呼吁，一方面，推动非药物干预与基层医疗体系深度衔接，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立专门干预站点，开展基层医护人员专项培训，提升其基础筛查与干预能力，让早期干预服务下沉基层；另一方面，建立“科研—临床—产业”闭环发展机制，依托多中心平台开展干预技术长期随访验证，用临床数据反哺技术优化升级，同时出台针对性扶持政策，引导企业加大普惠型产品研发投入，切实降低居家干预的成本与门槛。